第1902章 吾道不孤

    长生宫内，顾修缘听说了君迁子救下玉无香一事，可奇怪的是，离伽为何要抓玉无香问罪，而新界那边就像一潭平静的湖水，他安插的细作没有传来半个消息，实在让他感到不安。
    天人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。
    就在他这样想着时，顾雪衣悄无声息的出现了在他身后。顾雪衣虽然没有双眼，却以一种莫名的情绪凝视了他许久。良久才道：“大师兄。”
    顾修缘一怔，回首看向他，“你的功力见长，我都无所察觉。”
    “是你太过专注。”
    “你来得正好，玉无香在天界发生了什么。”
    顾雪衣道：“我传给你的卷轴被沈七欢拦截了，是玉无香替我担下。我本想杀他以绝后患，但君迁子将他救走，是大师兄的命令么。”
    顾修缘很是震惊，他想不到玉无香对小颂竟然做到如此地步。
    他摇摇头，又道：“玉无香将所有功力都传给了你，已经不能再兴风作浪，你没有必要赶尽杀绝。”
    “可他存在一日，局势就有多一分的变数。”
    顾修缘突然觉得有些琢磨不透他。他脑海中突然升出一个念头，那份情报真是被沈七欢拦截的吗？还是他做的局呢？他总觉着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。
    顾雪衣道：“我想再见见汤圆。”
    顾修缘沉默着看了他许久，深入天界十难九险，或许小颂已经知晓走到这步无法回头。“好，我带你去。”
    长生十二宫内，那眉目英秀朝气蓬勃的少年人此刻正安静的沉睡。虽然顾修缘封住了他的肉身，但汤圆的神魄正在十二宫内的虚境中同大光明王一起修行，时机成熟后他再度回归，不知会怎样的动荡九州，毕竟他曾是第一个修习肖贤亲传的太极剑法之人，五十年前就以入纯青之境，小颂此刻凝视着他，也十分期待着和他重逢那日，定要战个痛快。
    可是——
    顾雪衣挥袖间，荧惑剑的业火就像斩落发丝一般，一丝不苟的将水晶棺劈成两半。荧惑剑尖点在汤圆的心口上方。
    可是只有杀了汤圆，他才能获得这世上最强的剑灵——大光明王！
    这是沈七欢亲口告诉他的。
    他为了成为这世上最强的剑修，可以不惜一切代价！
    ‘为什么’。
    突然，他脑海中出现一个声音，他不知是谁的。
    是啊，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。原本他只是个弃婴，被顾修缘在漓江江畔捡到，给他带回长生宫一口一口米糊给他养大。从小他便被大师兄，汤圆哥哥，阿芙姐姐，小风，小雅他们保护着。后来他患了重病，兄长姐姐们整日围着他转。大师兄更是为他操劳奔波，寻找灵丹妙药。可事实上他是天生魔胎。待他被玉无香激发罗睺血脉后，他获得了千万修士一生渴望却无法企及的力量，那时他还想着九州危在旦夕，他要保护好长生宫，保护好大师兄，潜伏在玉无香身侧。
   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……他对力量会有如此强大的执念。
    这个答案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晓了。
    电光火石间——
    荧惑剑身迸发出苍青色的火焰，瞬间贯穿了汤圆的心脏！
    “光明王，你在何处！”
    原本汤圆肉身死后，光明王便会现身，然而十二宫仿佛浩瀚的星河将滚滚火焰悉数吞噬，转瞬便恢复了亘古般的寂静。
    什么也没有，这是为何！
    顾雪衣回身剑白衣飞旋，他不住的呼喊着，“光明王！！”
    然而，他骤然发现，眼前的水晶棺材和汤圆一同不见了，他倒抽一口冷气，难道——这是幻象？！是顾修缘做出的幻象！？
    正在他意识到这一切时，他感到了身后冰冷愤怒的目光，像是冰渊沸腾一般。
    顾修缘一动不动的站在他身后，手中握着通天镜。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。
    这一次，小颂真的背叛了他。
    也幸亏在顾雪衣进入十二宫之前，他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了疑虑，不然汤圆定会死于他的剑下！小心驶得万年船，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他也会防备，这是他从肖贤那儿学来的。
    “从一开始便是我错了。我不该让你回到玉无香身边，不该激发你的魔胎。可如若不然，你只有不到二十年的寿数！我——”他双拳紧攥，手背绷得雪白，“你已经离我这么远了。”
    然而，当顾雪衣发现中了圈套时，偏执的怒吼道：“汤圆在何处！不然我毁了十二宫！”
    “你竟然如此执迷不悟！想必那份情报并非是沈七欢拦截，而是你主动献上！他给了你什么好处！”
    顾雪衣不语，抽剑而出。
    就像五十年前般，顾修缘的七星瑶光剑阵向着顾雪衣刺去时，还是留了三分生路，可顾雪衣为求至高无上的力量已然走火入魔，丝毫不顾昔日情分对顾修缘痛下杀手。细密的血雾飞扬开来，顾雪衣要以十二宫做威胁，数十道业火轰然坠落，顾修缘决不允许他摧毁此处，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。
    还真剑阵数百古剑齐发，将荧惑剑劈成两半！
    顾雪衣且战且退，最终被逼出十二宫。
    满地的鲜血不知是顾修缘的还是顾雪衣的，凝聚在一起，被十二宫再次吞噬。顾修缘拄着七星剑奋力撑起身体，踉踉跄跄的打开水晶冰棺，他看到了汤圆熟睡的面容。他跪在冰棺旁，染血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眉眼。
    可他还不能解开汤圆的封印，不然……顾雪衣的秘密会被沈七欢知晓。他依旧要保全他……
    龙吟军军营中，传来宋砚一声声的怒骂。跪在他面前的，不只是龙吟军几个副将，还有太虚剑盟的几位掌门和长老。
    “诸位掌门追随瑶光君多年，竟不知大局为重这四个字吗？！为了个人利益枉顾大局，军令如山，你们为了个人利益不听指挥，险些置无双精兵于险境！你们吃着天下人给的粮食还要算计天下人，是为狼心狗肺，禽兽食禄！厚颜无耻！既然瑶光君给了我全权，今日我必要动用刑罚！以儆效尤！”
    楚叙北道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    他斜睨了一眼几个瑟瑟发抖的掌门道：“是你们自己走还是我押着你们？”
    “我们自己走，自己走。”
    几位内阁辅臣，太虚剑盟的掌门和龙吟军左右将军聚在一起议论了起来。
    “狼心狗肺，禽兽食禄？我在旁听着都绝锥心刺耳，他一介书生平日斯斯文文，骂起人来真是赤口毒舌，底气十足，也真不像他这个岁数的人。莫非那传言是真的？”
    “要是他用太初之血延寿，长盛不衰，那可真就没咱们什么戏唱了。”
    “当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！”
    “得想个法子，赶紧给他拉下马。”
    无双精兵唯对阁老马首是瞻，宋砚威望太高，功高震主，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，战功，都对他们产生莫大的威胁。
    “咱们务必要齐心协力，联名弹劾，夺他兵权！”
    “对，瑶光君那几个老东西还能真一直把持？到时候你三年我三年，咱们轮流做皇帝！”
    听到这儿，宋砚曾经的学生，内阁辅臣兼刑部尚书的沈清渊突然道：“你说了不算，我说了也不算。”
    “那谁说了算？”
    “天下就不该由这几个人说了算！”
    自从宋砚每日喝血鹰的太初之血后，他精力好了许多，走起路来也十分轻健，连燕辞给他的竹仗都用不上了。可很快的，这件事便被九州百姓知晓，甚至有人放出了他喝血的残影石！便有传言宋砚步江阁老的后尘，喝少女的血，吃内脏，长生就是以命换命。
    “那宋砚本就是一介凡人，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定是不择手段。”
    “难道你们忘了，他本就是紫禁宫的狗，是看紫禁宫衰败才向女帝摇尾乞怜。”
    之后，朝上群臣联名弹劾宋砚，说他拥兵自重，请求赵约罗停他的职，彻查一番。他们宁可毁了国家大事，也要排除政敌！可赵约罗力排众议，坚决维护宋砚，并立刻下令让无双精兵调查造谣生事，亵渎宋砚清名者。
    树欲静而风不止，谣言之事也愈演愈烈了。
    几日后，宋砚带领龙吟军再次重创了阿修罗族人，原本两军力量悬殊，他利用无双精兵假装战败十五次后请君入瓮，将乘胜追击杀红了眼的阿修罗族杀了个干干净净。
    赵约罗传宋砚入殿要嘉奖三军。军营中，燕辞在外踌躇良久，才走进去，却看到宋砚正在穿戴朝服，他过去帮他束紧三色绶带，又凝视他良久。
    “小燕是有话要说么。”
    “大人，今日三军从安定门回朝，不如由属下从祥云门护送您吧。”
    燕辞是不想让宋砚听到那些谣言，甚至会有百姓做出过激的举动。他只要想起很久以前功德碑被毁的情景，便心如刀割。
    宋砚依旧是风轻云淡，笑意却有苦涩的意味，“我这么大年纪了，还有什么没经历过，什么污言秽语没听到过。此心光明，亦复何言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走出军营。
    安定门内百姓站在两侧，锣鼓鞭炮震彻帝都，宋砚还是如过去那般，干干净净，磊磊落落的迎着朝阳，骑在大天狗的背上入了安定门。
    詈骂之声渐起，燕辞走在他身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，一旦有人胆敢作乱他便立刻将其捉拿。听着那些话，他比宋砚的心更痛。
    可是……另一片声音逐渐覆盖了那些污言秽语。
    “宋大人！我们相信您不会做出那等邪祟之事！”
    “阁老！您要保重身子！要长命百岁！！”
    “什么长命百岁，阁老万岁！”
    “阁老万岁！！”
    望着热泪盈眶的百姓们，他还是落了泪。
    ——吾道不孤。
    大理寺
    水月斋执事松雪先生被捆仙索五花大绑的从地牢里压到堂上，赵约罗坐在高座之上，身边是楚叙北，宋砚和宋砚的学生沈清渊。
    叶小宝听闻此事后不远万里从唐门赶来，替松雪先生说情。他们交情已有百年之久，松雪先生也是和他们志同道合的好友，一直在为新政府做事，开办报刊，他不可能是散布有关宋大人谣言的罪魁祸首！
    经过一轮又一轮审问，松雪先生没有吐露半个字。叶小宝急得来回踱步，不住的问道：“你可是被什么人威胁了？快说啊！到底怎么回事！”
    “无人威胁，无人指使。是我为民除害罢了。”
    “你在说什么啊？为民除害？你不是最崇拜宋大人的吗？”
    “那是我曾经瞎了眼，却不知他为求长生戕害无辜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赵约罗和燕辞也觉着蹊跷，却始终看不出任何关捩。
    这时，无双精兵通报，外面来了一个白发道士和一个长得不像好人的妖女。
    赵约罗见到慕紫苏和肖贤便心中一喜。
    肖贤瞅了瞅松雪先生，和慕紫苏默契的对视一眼，慕紫苏拿出怀中的昊天镜。那镜如一轮圆月，四周刻着八卦阵，背后书写着左右万物顺阴阳。《抱朴子》有云：“万物之老者，其精悉能托人形惑人，唯不能易镜中真形。故道士入山，以明镜径九寸以上者背之，则邪魅不敢近，自见其形，必反却走转。镜对之视，有踵者山神，无踵者老魅也。”
    当慕紫苏将昊天镜对准水月斋斋主时，金光乍现，如日光般照耀在邪祟身上，他伏倒在地发出悲鸣的嘶吼声，五官扭曲，七孔徐徐冒出黑色的雾气。
    慕紫苏惊呼道：“是天人！”
    那一缕黑烟瞬间消弭无踪。
    叶小宝不住的晃着松雪先生的身躯，而肖贤却道：“他已于十日前便死了。”
    这时，叶小宝也看到了他衣领里的尸斑！泪水霎那间涌出，抱着他痛哭失声。“你还欠我一百两银子没还啊你怎么就死了！！”
    慕紫苏道：“是天人夺舍。他们舍弃了自己的身躯，用魂魄穿过天启阵进入九州内，杀死人类后便夺走他们的身躯加以控制。”
    肖贤道：“这还要感谢玉无香，他见道门的贺云长老行止可疑，我便用此镜试探，不成想果真如此。现在九州已经四处充斥着被夺舍后的人类。”
    赵约罗道：“时不我待，烦请叶公子将昊天镜带到唐门，将其量产分发给九州百姓。这恐怕又是七爷的好主意。”
    叶小宝抱起松雪先生道：“在那之前，先容我将我这位好友安葬。”
    燕辞道：“且慢。”
    说着，他拿过昊天镜，对着叶小宝照了照。叶小宝眨了眨眼旋即怒骂道；“燕辞！！你他娘的连我都不信是吧？！还钱！！”
    燕辞嗖的一声躲在慕紫苏后面，“以防万一罢了。”
    肖贤所言不虚，在百姓拿到昊天镜后互相检查，竟然发现长久来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夫妻儿女或是亲人，已然被天人夺舍，黑烟消散后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。
    为了防止再有天人进入天启阵，肖贤和慕紫苏合力加固了天启阵。
    登仙台的阵眼前，光华消散，慕紫苏总算松了一口气，“这下应该万无一失了，对吧肖老道。”
    她刚要牵起他的手，却发现她的手直直穿过了他。
    “肖老道，你——！”
    看来解脱香就快燃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