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下尾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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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阳县，马耳角海岬外，两只船队在距离二里近远停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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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面的船队中，若干艘大大小小的海沧船、苍山铁，环绕着一艘铁力木制的千料大广船。大广船的主桅上，悬着带斗的赤色大旗，上书一行醒目的黑色大字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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‘钦差巡抚广东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’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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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广东巡抚林润的座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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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板、船楼、和舷梯上，衣甲鲜明的亲兵全副武装列队，军容十分严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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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道乾接受完搜身后，便在唐保禄的带领下，快步登上了船艏甲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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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里，一位身穿绯红官袍，胸前补着孔雀图案的俊美男子，正微笑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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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便是林中丞了。”唐保禄赶紧小声提醒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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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道乾没想到位巡抚居然跟自己年纪相仿，而且比自己还要英俊。他赶紧压住惊讶之情，快步上前，一头拜倒在楼梯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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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末将林道乾，拜见中丞，有失远迎，罪该万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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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哈哈，林将军，快起身。”林润走下楼梯，弯腰扶起林道乾，仔细打量他一番。大赞道：“好好，今日终于见到大名鼎鼎的林将军，果然一表非凡，卓尔不群，真英雄相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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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林润这一夸，林道乾激动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，结结巴巴道：“中丞谬赞，末、末将也没那么好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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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哈哈！林将军能称雄闽粤十余年，胆色才干自然超人十倍，但没想到你还能深明大义，当机立断，为朝廷力挽狂澜，真让本院刮目相看啊！”林润赞许的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沉声道：“这次你为潮州、为广东立下了头功，也证明了对你的那些无端猜忌，是毫无道理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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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多谢……中丞夸奖……”林道乾眼圈一红，这是他接受招安以来，头一次听到朝廷官员的认可。而且还是来自广东巡抚的认可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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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他们这种一辈子没离开过岭南的潮州仔来说，广东巡抚的分量，比北京的皇帝还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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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过往遭受的那些白眼和诋毁，招安后日日夜夜担惊受怕，林道乾便再也压不住情绪，忍不住眼泪直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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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下海那天起，吴平就教给他一个保命的法子——每晚睡觉的时候，都要把一根点燃的线香绑在手指或脚趾上。当线香烧到尾端，就会烫到手脚，将他从睡梦中惊醒。这样可以防止他睡得太死，外头起了什么变化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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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无论醒来的情况如何，他都会立即换一个地方睡觉，这样就没人能掌握到他到底睡在哪里了，自然也就没法刺杀他……跟皇帝晚上睡二十七张床，倒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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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海盗时也就罢了，亡命徒就该有亡命徒的自觉。可接受招安之后，他还是保持着这个习惯，唯恐哪天半夜里官府的刺客就摸上门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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压力和恐惧日积月累，会到什么程度，也就可想而知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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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中丞的话，让他终于看到了睡个安稳觉的希望，情绪一旦释放就收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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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哭就痛快哭吧，男儿有泪不轻弹，只是未到伤心处。”林润理解的笑道：“哭完这一场，过去的事情便掀篇了，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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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林道乾重重点头，然后低头掩面，涕泪横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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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，赵昊笑问专业级的马姐姐道：“你看这林道乾演技，能在秦淮河畔讨碗饭吃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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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奴家看他哭的挺伤心啊，怎么就一定是演的了?”马姐姐摘下金丝眼镜，擦了擦上面的雾气，好像被感动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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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一个杀人如麻的海盗头子，还会有眼泪？有也是鳄鱼的眼泪。”赵昊却不信道：“不过这戏码就得这么演，林中丞也心知肚明，只是得配合他演出罢了。不信你看，按照既定套路，下面就该他说，‘末将定当誓死报效了……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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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，林道乾已经重新抬起头，抖擞精神，五体投地跪在林润面前，撅着屁股高声道：“末将定当誓死报效中丞这份信任！如有反悔，叫天雷了殛了我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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舱内，马姐姐捂嘴吃吃直笑，末了方娇俏的瞥他一眼道：“公子可真行。不过你既然知道这人全是套路，干嘛还要选中他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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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因为你只会开车，不会开船啊。”赵昊捻起她纤细白腻的小手，亲了一口道：“不然我让你替我当这个海贼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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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还有怀秀姐呢。”马姐姐的手指顺势轻轻一挑他的下巴，便倏然收走了。论起撩来，连理公司另外四位绑起来，也不是她的对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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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家是正经企业家。”赵昊果然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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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公子的意思是，奴家就不正经了？”马姐姐幽怨的轻咬下唇，让赵昊心头就像长了草。要不是巡抚大人还在外头接见下属，赵公子就……就害羞的跑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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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晚上要你好看。”他赶紧放开这个勾人的小腰精，深吸口气平复下气血，把目光转移到林道乾身上道：“玩套路不可怕，只要你知道他的套路，就可以反套路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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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着便推开舱门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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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姐姐掩口直笑。其实她刚才，也是在反套路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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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板上，林润正在勉励林道乾，见赵昊出来，便招呼他笑道：“还不来谢谢令尊的救命恩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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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昊笑着朝林道乾深深一揖，满脸感激道：“真是太感谢林大哥了。小弟自幼与家父相依为命，父亲就是我的一切。真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了。一定会好好报答林大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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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就是……赵公子？”林道乾闻言，难以置信的看着赵昊，万万没想到干爹口中那妖孽般无所不能，几乎是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的赵公子，居然如此嫩鸡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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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姓赵，也确实当得起公子二字。”林润笑道：“那就应该是他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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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呀，末将拜见公子，失礼了失礼了。”林道乾压住内心的惊讶，赶紧向赵昊作揖连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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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比谁都清楚，巡抚大人此番下尾之行，就是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，一手促成的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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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道乾本以为，对方所谓的背书，就是请巡抚给自己表个功、讨个赏。没想到赵公子居然将巡抚本尊给他搬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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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以赵昊这样的年龄，只会让他感觉恐怖，而不会生出丝毫的轻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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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林大哥太客气了。”赵公子笑容灿烂如人畜无害的邻家男孩。“可惜来晚了一步，没捞着一睹林大哥在韩江口大败一本盗的英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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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本盗？”林道乾一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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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，这是潮州新编的一出英歌舞，讲的是潮州军民与林大哥，携手大战曾一本海盗集团的光辉事迹。”赵昊一脸崇拜道：“现在潮州百姓无不对林大哥感恩戴德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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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么，保境安民是末将的本分。”林道乾赶紧答道，心底却倍感荒谬，没想到自己也有说这种台词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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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这个感觉，还蛮不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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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天中午，巡抚舰队在林道乾的迎接下，进入了下尾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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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到码头，赵昊一眼就看见，自己让唐保禄给送来的战利品。他便指着停靠在最远的一道栈桥旁的，那三十多条大广船，兴奋的嚷嚷道：“那就是韩江口一战，林大哥缴获一本盗的战舰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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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呃，是……”林道乾这个汗啊，心说明明是你丫送来的好吗？可此情此景哪容他否认？那不成给赵公子拆台了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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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润见状也倍感震撼，原先以为赵昊所谓韩江口大捷，只是吹嘘出来的呢。现在看到这一战缴获的大战舰，就快赶上广东水师的规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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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要不是大捷，那东南沿海就没有大捷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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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岸后立即做好统计，本院要为林将军请功！”林润沉声吩咐手下吴佥事。那胖胖的，气质有些猥琐的吴佥事赶紧笑呵呵的应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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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他们自顾自的就把这事儿定了，林道乾有心分辩几句，但嘴角翕动几下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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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赵公子把功劳让给自己，但如果有选择，林道乾宁肯不要这名利双收的大礼包——因为大礼包里还包着毒丸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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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初他虽然被徐渭成功说服，却也只打算打打嘴炮，最多做做样子，吓唬吓唬曾老倌也就够了。直接对昔日弟兄开战这种事，一来太不地道，二来也不符合他的利益，所以他是断不会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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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谁承想，自己的舰队还没出港，那边曾一本和一众海主，却让赵昊在韩江口打得落花流水。居然被俘虏了三十多条大广船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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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这个消息时，林道乾简直惊呆了，要不是亲眼看着那三十多条大广船，被拖进下尾港中，打死他都不相信，赵昊能靠十条小船虐了曾一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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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林道乾仔细询问了前去拖船的手下，才大致猜测出，对方是利用韩江航道狭窄的缺陷，精心选在落潮时半渡击之，趁海寇们慌乱间引发了大范围搁浅，才会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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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他以为赵昊只是把战利品暂存在自己这里，没想到居然直接送给自己了。这烫手的山芋可不好吃啊！这不摆明了要让天下人以为，韩江口一战是他林道乾干的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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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上，这阵子已经已经有海主派人来跟他绝交了，大骂他甘当朝廷鹰犬，背后捅兄弟刀子。林道乾还极力分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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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下好了，彻底坐实了是他动手的传闻。而且还经过巡抚认证，铁的不能再铁的那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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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叫黄泥巴掉到裤裆里，不是屎也是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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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面的船队中，若干艘大大小小的海沧船、苍山铁，环绕着一艘铁力木制的千料大广船。大广船的主桅上，悬着带斗的赤色大旗，上书一行醒目的黑色大字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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‘钦差巡抚广东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’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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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广东巡抚林润的座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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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板、船楼、和舷梯上，衣甲鲜明的亲兵全副武装列队，军容十分严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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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道乾接受完搜身后，便在唐保禄的带领下，快步登上了船艏甲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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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里，一位身穿绯红官袍，胸前补着孔雀图案的俊美男子，正微笑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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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便是林中丞了。”唐保禄赶紧小声提醒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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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道乾没想到位巡抚居然跟自己年纪相仿，而且比自己还要英俊。他赶紧压住惊讶之情，快步上前，一头拜倒在楼梯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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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末将林道乾，拜见中丞，有失远迎，罪该万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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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哈哈，林将军，快起身。”林润走下楼梯，弯腰扶起林道乾，仔细打量他一番。大赞道：“好好，今日终于见到大名鼎鼎的林将军，果然一表非凡，卓尔不群，真英雄相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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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林润这一夸，林道乾激动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，结结巴巴道：“中丞谬赞，末、末将也没那么好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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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哈哈！林将军能称雄闽粤十余年，胆色才干自然超人十倍，但没想到你还能深明大义，当机立断，为朝廷力挽狂澜，真让本院刮目相看啊！”林润赞许的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沉声道：“这次你为潮州、为广东立下了头功，也证明了对你的那些无端猜忌，是毫无道理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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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多谢……中丞夸奖……”林道乾眼圈一红，这是他接受招安以来，头一次听到朝廷官员的认可。而且还是来自广东巡抚的认可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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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他们这种一辈子没离开过岭南的潮州仔来说，广东巡抚的分量，比北京的皇帝还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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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过往遭受的那些白眼和诋毁，招安后日日夜夜担惊受怕，林道乾便再也压不住情绪，忍不住眼泪直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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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下海那天起，吴平就教给他一个保命的法子——每晚睡觉的时候，都要把一根点燃的线香绑在手指或脚趾上。当线香烧到尾端，就会烫到手脚，将他从睡梦中惊醒。这样可以防止他睡得太死，外头起了什么变化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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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无论醒来的情况如何，他都会立即换一个地方睡觉，这样就没人能掌握到他到底睡在哪里了，自然也就没法刺杀他……跟皇帝晚上睡二十七张床，倒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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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海盗时也就罢了，亡命徒就该有亡命徒的自觉。可接受招安之后，他还是保持着这个习惯，唯恐哪天半夜里官府的刺客就摸上门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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压力和恐惧日积月累，会到什么程度，也就可想而知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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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中丞的话，让他终于看到了睡个安稳觉的希望，情绪一旦释放就收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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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哭就痛快哭吧，男儿有泪不轻弹，只是未到伤心处。”林润理解的笑道：“哭完这一场，过去的事情便掀篇了，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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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林道乾重重点头，然后低头掩面，涕泪横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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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，赵昊笑问专业级的马姐姐道：“你看这林道乾演技，能在秦淮河畔讨碗饭吃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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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奴家看他哭的挺伤心啊，怎么就一定是演的了?”马姐姐摘下金丝眼镜，擦了擦上面的雾气，好像被感动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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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一个杀人如麻的海盗头子，还会有眼泪？有也是鳄鱼的眼泪。”赵昊却不信道：“不过这戏码就得这么演，林中丞也心知肚明，只是得配合他演出罢了。不信你看，按照既定套路，下面就该他说，‘末将定当誓死报效了……’”
”（style="display:none
外头，林道乾已经重新抬起头，抖擞精神，五体投地跪在林润面前，撅着屁股高声道：“末将定当誓死报效中丞这份信任！如有反悔，叫天雷了殛了我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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舱内，马姐姐捂嘴吃吃直笑，末了方娇俏的瞥他一眼道：“公子可真行。不过你既然知道这人全是套路，干嘛还要选中他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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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因为你只会开车，不会开船啊。”赵昊捻起她纤细白腻的小手，亲了一口道：“不然我让你替我当这个海贼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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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还有怀秀姐呢。”马姐姐的手指顺势轻轻一挑他的下巴，便倏然收走了。论起撩来，连理公司另外四位绑起来，也不是她的对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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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家是正经企业家。”赵昊果然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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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公子的意思是，奴家就不正经了？”马姐姐幽怨的轻咬下唇，让赵昊心头就像长了草。要不是巡抚大人还在外头接见下属，赵公子就……就害羞的跑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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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姐姐掩口直笑。其实她刚才，也是在反套路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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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板上，林润正在勉励林道乾，见赵昊出来，便招呼他笑道：“还不来谢谢令尊的救命恩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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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昊笑着朝林道乾深深一揖，满脸感激道：“真是太感谢林大哥了。小弟自幼与家父相依为命，父亲就是我的一切。真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了。一定会好好报答林大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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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就是……赵公子？”林道乾闻言，难以置信的看着赵昊，万万没想到干爹口中那妖孽般无所不能，几乎是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的赵公子，居然如此嫩鸡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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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姓赵，也确实当得起公子二字。”林润笑道：“那就应该是他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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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呀，末将拜见公子，失礼了失礼了。”林道乾压住内心的惊讶，赶紧向赵昊作揖连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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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比谁都清楚，巡抚大人此番下尾之行，就是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，一手促成的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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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道乾本以为，对方所谓的背书，就是请巡抚给自己表个功、讨个赏。没想到赵公子居然将巡抚本尊给他搬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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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林大哥太客气了。”赵公子笑容灿烂如人畜无害的邻家男孩。“可惜来晚了一步，没捞着一睹林大哥在韩江口大败一本盗的英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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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，这是潮州新编的一出英歌舞，讲的是潮州军民与林大哥，携手大战曾一本海盗集团的光辉事迹。”赵昊一脸崇拜道：“现在潮州百姓无不对林大哥感恩戴德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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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这个消息时，林道乾简直惊呆了，要不是亲眼看着那三十多条大广船，被拖进下尾港中，打死他都不相信，赵昊能靠十条小船虐了曾一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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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他以为赵昊只是把战利品暂存在自己这里，没想到居然直接送给自己了。这烫手的山芋可不好吃啊！这不摆明了要让天下人以为，韩江口一战是他林道乾干的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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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上，这阵子已经已经有海主派人来跟他绝交了，大骂他甘当朝廷鹰犬，背后捅兄弟刀子。林道乾还极力分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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